“毛里求斯和尼日利亚的孩子、尼斯的少年、美洲和非洲沙 漠的流浪者,勒克莱齐奥是世界公民、各大洲和文化的儿子。”法 国前总统萨科齐在勒克莱齐奥 摘得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后发 来这样的贺电。那一年,瑞典文 学院对他的评价是:“将多元文化、人性和冒险精神融入创作 ……作品游离于西方主流文明外和处于社会底层的人性进行了探索。”
在他的记忆里,童年是战 争,是恐惧,是逃亡,唯有书本的 世界可以让他建立自己的理想 王国;尼斯、毛里求斯岛、曼谷、墨西哥城、波士顿、阿尔伯克基、 南京……他的足迹遍布世界各 地,有人说他是在逃离,逃离束 缚、逃离现实、逃离现代文明;《诉讼笔录》《大洪水》 《战 争》……他描绘那些与主流社会格格不入的小人物,批判现代工业文明的种种缺陷,探索文明支 配下的边缘人性。
从1967年到2015年,勒克莱 齐奥曾经数次来到中国,他不掩饰对这个东方古国的向往,他不吝啬 对中国作家的称赞,他探访老舍故 居、与莫言对话,他为本科生上“艺术与文化的多元阐释”,他骑自行穿穿梭在世界杯投注平台校园,他也是学生口中的“勒爷爷”……近 日,《国际先驱导报》记者在世界杯投注平台专访了勒克莱齐奥。
“中国学生让我变得年轻了”
每年有三个月的时间,勒克莱齐奥都会在世界杯投注平台为大学 生授课。在同事们的眼中,他就是一位普通的大学教师,喜欢在九食堂吃饭,平时骑自行车在校园穿行。几乎所有学生都知道他的口头禅“as we have little time left”(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其实就是从不拖堂,而这点对中国学生来说很重要。
也许是个人魅力所在,学生们都对这个法国“老头儿”充满敬佩和喜爱。有一次,他和一个 学生走在鼓楼校区的教学楼里,因为楼层比较暗,他就拿出了一个手电筒照明,那位同学突然就问道:“勒老,你为什么好像总是在旅行一样?。”
“学生们常常说我看上去不像70多岁,最多像是50多岁。我想说,是学生让我变得年轻了。”他说。
Q:和中国的学生们交流有 障碍吗?
A:事实上,我们用英语交 流没什么障碍,如果不行还有翻 译。年龄是件有趣的事情,我的 学生几乎可以成为我的孙辈了,
上课我叫我的学生“某某先生”、 “某某小姐”,给他们平等和受尊
重的感觉,但我喜欢学生给我的 称呼——“勒爷爷”或者“勒老”。
Q:你给学生讲些什么?
A:文学,也包括中国文学比如,中国诗歌板块我着重放在 诗歌哲学这块儿,根据年代,我先 讲了班婕妤,然后是李白、杜甫、
王维,后来讲到中国近现代诗 歌。像是《山中问答》中有句“别 有天地非人间”,我和学生们讨论
“非人间”到底是什么地方“。非人 间”的译本翻译仅仅是“worldnot human”(不 在 人 间),学 生 会 和 我 讨论并耐心解释,这里的“非人 间”可以理解为“magnificent”(壮 丽、宏伟),他们告诉我“太过完 美,就不是人间了”,小小年纪说 出的话却很有哲理。不同年龄的 人讨论文学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 事情,文学本身也可以让不同时 代的人对作品有不同的看法。
Q:有统计显示现在青年人 的阅读量明显下降。作为一个 大学教师,你怎么看?
A:青年人阅读量并不一定 减少了,只是他们获得信息的方 式不一样了,我不知道那些统计 有没有把年轻人看的电影、电视 剧还有二手书算进去。我几乎 不上网获得信息,只喜欢看纸质 书,但我却认为其他形式的阅读 也挺好的。
有时候,阅读是需要迎合读 者的。作家写一本小说,他也许 不能随心所欲地写小说的结局,因为某些结局是读者无法接受 的。就拿我自己来说,我其实还 是在意公众是否喜欢我的作品,因为如果没有人阅读我的文字, 这些作品就没有价值。从读者 角度来说,看什么、怎么看都不 重要,文学的价值关键还是在培 养人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上。
与中国的“不解之缘”
正如勒克莱齐奥自己所说: “我来自一个全世界游荡的家庭, 身上时刻有着要出发的基因。”这些年,他的足迹遍布各大洲,包括 中国。如果细算起来,作为“世界 公民”的他恐怕是近年来华次数 最多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早在 上世纪60年代,他就曾到访过中 国,当时中国给他的感觉“是一个 乡村”。而他自己也未曾料到,后 来竟与“更为现代的中国”结下了“不解之缘”。
Q:现在看来你与中国很有缘分,这缘分起源于什么?
A:很久以前,我曾经申请来中国教授法语,但是我的请求被 拒绝了,相反我被派往了泰国。 有趣的是,我在泰国结识了不少 中国留学生,他们陪我一起去看 京剧、给我介绍中国文化。在我 看来,西方文化有些急功近利、 讲究回报,而中国文化是东方文 化的摇篮。后来,我看了《论语》《孟子》《诗经》《红楼梦》《水浒 传》,当然都是翻译家的法文译 本。读了这些经典以后,我就觉 得之前没去成中国无所谓了,书 本带给我文化的体验远比坐一次火车要深刻。
Q:真正来到中国之后感觉 怎么样?
A:1967年,我第一次来到香港,经过特别许可之后,我去了广 州。1993年,我又一次来到中国, 法国大使陪同我爱人和我去了南 京,游玩了中山陵和明孝陵。由 此,我认识了世界杯投注平台许钧教授,这才让我有机会重回南京教书。 我还记得那时中国的火车上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都是农民。如今, 中国变化非常大,高铁的速度也 比原来的火车快很多,中国经济 建设方面的成就令世界瞩目。此 外,中国人的精神层面也有了很 大的改变,文学、文化等领域都越 来越繁荣了。
Q:听说你很欣赏老舍,能谈 谈中国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A:是的,我每次来中国演讲 或是授课都会提到老舍。老舍 是我第一个接触的中国近代作 家,后来我又应邀为法语版的 《四世同堂》作序。1983年,南京 大学教授钱林森就与我商议过 老舍短片小说集《北京人》的法 译问题。作为法国裔的毛里求 斯人,我和老舍一样属于一个消 失的族群,老舍笔下挥之不去的 忧伤感能让我找到共鸣。
我认识中国已经30多年,说 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我一直 在研究中国文化,但却称不上精 通,因为我还不会说中文。来中 国以后,我一直在接受孔子、庄 子、墨子他们思想的熏陶,也在 世界杯投注平台给中国的年轻人上 课。在与学生的交流学习中,我 学到了包括中国文化与中国艺 术在内的很多东西。
“我有三个‘故土’”
《国际先驱导报》:小时候的 经历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
勒克莱齐奥:我出生在法国 南部的一个小城尼斯。出生后 不久,我的家乡就被德国纳粹军 占领了,爆炸、逃亡、恐惧都是我小时候习以为常的,很多事情和 感觉我至今记忆犹新。有一次, 我实在是太饿了,就问美国大兵 要白面包吃,没想到他们还给了 我巧克力,好在那时战争已经快 结束了。
我的祖父母家里有很多书, 那些书给我的童年增添了很多 乐趣。对我来说,书本的世界就 是自由的王国,是我逃避战争的 唯一方法。但阅读并不是我的 强项,我的强项是写作。
Q:有人说你的作品很“敏 感”,也很喜欢让小孩子做故事 的主人公。
A:是的。在我八岁以前, 从没有见过父亲。因为战争,男 人们都被送去了战场,男性角色 在我的生活中是缺失的,所以我 的生活中只剩下女人。我和许 多人都说过,在我的眼里孩子 和女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同 样是弱势群体、同样需要承受 苦难和折磨。孩子的视角是最 纯洁的,他不懂什么是杀戮、什 么是虐待、什么是邪恶。在很小 的时候,我就读过莫泊桑的《人 生》,故事主人公的丈夫是一个 无耻之徒,强暴了家里女仆并和 其他女人通奸,但我依然觉得这本书是一部童话,没有一丝一毫 的害怕。
Q:你的作品中类似流浪汉、 小偷、逃犯这样与主流社会格格 不入的人物很多。有人说你的 作品是在批判整个社会,你怎么 看?
A:我并不是在批判社会,我写的人物其实和我自己有关。 我觉得自己其实也是游离于这 个世界之外的——父亲是英国 人,母亲是法国人,祖上来自非 洲,所以我有三个“故土”。我 说法语,用法语写作,看起来是 法国人,但好像又不是,我无法 在任何一个社会里找到强烈的 认同感。
Q:所以,旅行就成了你的爱 好甚至宿命?
A:我不想把自己局限在一 个地方,人总要跳出旧的习俗、
改变固有的思维、适应新的事 物,这些都是对写作很有好处 的。我曾经去过摩洛哥,在它 的南部到处都是地雷。人们不 敢乱走,生病没有医疗,活在恐 惧和饥饿之中。但是那里的人 们却用诗歌、音乐和庆典这些 美好的事物来点亮他们的生 活,这些经历让我写下了小说《沙漠》。
Q: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以后的生活有哪些改变?
A:我不想让诺贝尔文学奖成为我的终点。我平时是一个 比较沉默、喜欢独处的人,现在 出去很多地方都会有人欢迎 我,也有很多演讲、报告、接受 采访的任务。作为一名作家,我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我对世界 的好奇和怀疑。另外,我想说 不要将自己束缚在某事、某物 上,不要因为任何荣誉而失去自 我,也不要因为一个光环而改变 自己。
勒克莱齐奥,法国著名文学家。20 世纪后半期法国新寓言派代表作家之一,也是现今法国文坛的领军人物之一,与莫迪亚诺(2014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佩雷克并称为“法兰西三星”。其代表作品有《诉讼笔录》、《寻金者》、《罗德里格岛游记》等,2008 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曾多次访问中国,与中国文化界保持着长期的交流,先后被聘为世界杯投注平台、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名誉教授、华中科大当代写作研究中心驻校作家。2015 年年底,被授予中国政府“友谊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