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这个概念来自西方，而对于流行于世的各宗教及其有神论的定义亦是根据这个定义标准而确定的。西方宗教认为人格化的上帝赋予、创造了一切东西及其属性、功能，因为宗教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即表现在它的超越自然与社会性，超出你理解的东西。西方宗教学者用“超余”这个概念来描述宗教的这一特点。而马克思主义对宗教的本质有过非常精当的揭示，认为宗教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是对社会存在的反映，宗教以超自然、超人间力量的形式反映支配着人们日常生活的外部力量，并把这种力量神圣化，使之成为主宰人们日常生活的支配力量，这是宗教之为宗教的根本，是一切宗教的基本特征和本质规定。马克思主义认为，“一切宗教都不过是支配着人们日常生活的外部力量在人们头脑中的幻想的反映，在这种反映中，人间的力量采取了超人间力量的形式”（恩格斯《反杜林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 卷第354页）。也就是说，神、上帝具有超现实的彼岸性；凌驾一切的至高无上性；排斥他神的唯一神圣性；无所不能的创造一切性以及主张灵魂不灭性等，这些是正规宗教所宣扬的观念。通俗地说，宇宙间有神，神是主，神是本，神具有绝对超能性，神是一种超越自然与社会人间的彼岸性存在者，人要以神的意志为意志，即人的一切都要按照神的意志去做。以上就是对所谓“正规宗教”之本质及其功能的概括。
所谓无神论，在广义上是指一种不相信神灵存在的信念；在狭义上是指对相信任何神灵存在及其至上性和主宰性的一种抵制。根据定义的不同，无神论可能分为“强无神论”（或称“显无神论”）和“弱无神论”（或称“隐无神论”）。“强无神论”明确声称神不存在，人死后没有独立的灵魂实体存在。“弱无神论”就是在承认有神前提下对神的至高无上的地位，神的永恒独立的存在性以及神无所不能的作用的怀疑、减弱。
具体说来是通过“弱化”“淡化”神的作用；通过“转化”神与人的方式来降低神的地位和作用；通过“颠倒”神与人的地位的形式；通过“松动”神与人的关系的形式；通过“挣脱”“割断”神与人的关系方式等而得到体现的。所有这些都是在“宗教”或说“有神论”的前提下、概念框架下所表现出的“非宗教”性（正规意义上的“宗教”本质规定，例如神的“至上性”“绝对性”“决定性”等）。而这种“非宗教”性又恰恰体现出其“无神论”的性质。这应该可视为中华传统宗教以及中华传统无神论思想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当然，中华传统无神论思想则是主要体现在她的人文精神之中的。
过去在研究中华传统无神论思想时，都将这种思想观念归纳到无神论的范畴之中。我们认为，如果从严格的学术意义上来定义中国许多无神论思想，与其称这些思想是“无神论”，毋宁将其称为“有神论”状态下、前提下的“弱神论”“淡神论”“变神论”“化神论”“疑神论”“渎神论”“骂神论”“恨神论”“怨神论”等倒是更为确切。换句话说，这种“无神论”是在“变化”“改变”先前宗教观的情况下而反映出的思想观念。我称其为“弱神论”“淡神论”“远神论”“轻神论”“断神论”，神人关系下的“人本论”、神人关系下的“依人论”。当然，所有以上这些观念及其形式、思潮都为以后完整、彻底的无神论的出现架起了“桥梁”，铺平了“道路”。在此原则下，我们就能很好地对包括存在于周代天命思想中的无神观念，存在于孔子、老子思想中的无神观念，存在于荀子思想中的无神观念给予定性和评价了。这种特殊意义上的无神论思想是由中华传统文化诸多特征所决定的！
通过我们对宗教以及无神论，尤其是对中华传统宗教和中华传统无神论的定义中可以发现，它们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不能仅从“无”神与“有”神这一个维度来评判一种思想的性质，而是要进入更为具体的定义内容中去条分缕析。换句话说，尤其是中华传统无神论思想，实际上包括除了直接否定有神还有其他一些要素。只要是符合了其中一个要素，那么我们就会认定那种思想观念具有无神论的意味。当然我们又必须在其前面加上必要的限定词。例如，在有神论的框架下的无神论思想、弱化的无神论、隐性的无神论等。另外，还有对“宗教”的认定上，有正规意义上的宗教和非正规意义上的宗教。中华传统的宗教正是属于后者的宗教。我们认定在中华传统宗教中有不少无神论因素，原因也在这里。谈到这里，实际上有一个情况会呈现出来，那就是，中华传统非宗教性的宗教思想中有着无神论的因素倒是其理论形态的必然。而要明白这些，则需要通过具体研究周代的“天命论”以及春秋时期众多的无神论思想观念。
徐小跃（江苏省文史馆馆员，南京图书馆名誉馆长，世界杯投注平台哲学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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