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读过《红楼梦》,无不对那些青春靓丽、活泼善良的丫鬟留下深刻印象。12月27日下午,世界杯投注平台文学院教授、江苏省红楼梦学会会长苗怀明在江苏大剧院话说大观园里的小丫鬟,带领我们从这些小人物的命运里,读懂真正的红楼。
不只是陪衬
《红楼梦》中,大丫鬟有大丫鬟的不幸,小丫鬟有小丫鬟的苦恼,每个人都遇到了自己的人生困境。她们的命运实际上也代表了整个贾家的命运,尽管她们不是最后的决定者,却是决定贾府兴衰的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与那些被列入十二钗的主要人物如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王熙凤等相比,丫鬟可谓次要人物,具有陪衬作用。但次要并不等于不重要,陪衬并不等于没光彩。如果没有这些丫鬟,《红楼梦》的艺术光辉会暗淡许多。在《红楼梦》中,丫鬟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苗怀明表示,她们处在家族的最底层,不管怎么努力,怎样反抗,都无法改变这一地位,哪怕是已经成为姨娘的平儿、成为准姨娘的袭人,也是如此。她们没有人身自由,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包括婚姻,她们人生的幸与不幸取决于自己的主子,而非本人。
中国古代社会等级森严,这种等级差别既体现在社会地位上,也体现在性别差异上。这些丫鬟从社会地位上说,是供主人差使的婢女;从性别身份来说,是受男人支配的女人。因而既是社会地位低下的婢女,又是受到男人歧视的女性,受到等级制度的双重压迫。从这个角度来说,如何描写和看待丫鬟这一特殊群体,是衡量一部小说作品思想、艺术价值的一个重要标准。而《红楼梦》在思想上的亮点也体现在这两个层面,在这些方面取得了突破,成为塑造丫鬟这一群体成就最高的一部经典之作。
《红楼梦》所写丫鬟73人
奴婢制度在中国有着久远的历史,因此可以说,从小说产生之日起,丫鬟便成为作品描写的对象。但在《红楼梦》之前的小说作品中,丫鬟大多属龙套式人物,性格丰满、鲜明者并不多见,当然也有一些人物比如《莺莺传》中的红娘、《金瓶梅》中的庞春梅等写得较为成功,但只是凤毛麟角。戏曲作品中的丫鬟更是脸谱化,连名字都比较固定,比如春梅、春香之类。
苗怀明说,到了《红楼梦》,情况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据有位研究者统计,《红楼梦》所写奴婢共366人,其中丫鬟73人。”“其实,作者在回目中便点出了丫鬟各自的特点,比如‘俏平儿’‘贤袭人’‘勇晴雯’‘慧紫鹃’等,‘俏’‘贤’‘勇’‘慧’既体现了这些丫鬟各自的特点,也是作者对她们各自的评价,正是这些特征将平儿、袭人、晴雯、紫鹃等与其他丫鬟区分开,成为具有鲜明个性的人物。”苗怀明认为,《红楼梦》对丫鬟群体的关注既与曹雪芹展现家族日常生活的题材内容相关,也与其独特的观察、思考角度有关。
为了突出这一群体的特殊性,曹雪芹还特意写到另一个群体,那就是婆子。这两个群体虽然都属奴婢,但因年龄不同而呈现出明显的代际差异,而且彼此之间关系紧张,形成激烈的冲突。
卑微里的光芒
那么,在《红楼梦》中,曹雪芹是如何深入塑造这些丫鬟形象的?
“作者多从正面来描写这些丫鬟,着意突出她们的美丽纯真、活泼善良。比如小红刚出场时,作品描写其容貌,这是一个形象相当清新的女孩子:‘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从贾宝玉的反应可以看出来,他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如此美貌竟然还是一个只能在外面干粗活的小丫鬟,而且被秋纹、碧痕训斥:‘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苗怀明解释道,既然敢如此贬损别人的相貌,可见秋纹、碧痕的相貌一定比小红更好,但这两位丫鬟的相貌在怡红院的众丫鬟中并不算出众,由此可以想见怡红院的丫鬟该是何等美貌,其中相貌最为出众的晴雯又该是何等漂亮,她本人也知道自己“生的比别人略好些”。
更为重要的是,作者写出了她们可贵的人格。她们虽然身份卑微、地位低下,但并不甘心接受命运的摆布。比如鸳鸯,在她的家人及周围的同伴看来,贾赦能看上她,娶她做姨娘,对一个丫鬟来说,绝对是个改变人生的好机会。但这不是鸳鸯想要的生活,更不是她的人生目标,正如她所说的:“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证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尽管贾赦等人不断威逼利诱,但她坚决反抗,不为所动,显示出高贵的品格。
作者通过这些丫鬟表达了对女性的赞美之情,反映了其可贵的女性观,为读者展示了人生美好的一面。“曹雪芹对这些身居下层的女孩子是正面肯定的,同情她们的不幸遭遇,反对对她们的玩弄、歧视和摧残,具有平等意识,这种平等既指向性别,也指向等级,这在男尊女卑、等级制度森严的当时无疑是一种另类的思想,也是一种较为超前的思想。”苗怀明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