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需要礼乐加以照临,如此方显示出光明美丽的图景,“照临四方曰明”(《左传》语),此之谓也。四方就意味着不是以某一方为其中心者也。天下文明的本质特征正是在于它的普遍性。而要实现这一普遍意义上的天下文明,其前提乃是要建立起心性文明。换言之,天下文明的实现之前提在于要使人的心性光明美丽呢!这也是“浚哲文明,温恭允塞”(《尚书-舜典》)所要完成的任务。“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易-乾-文言》)乃是对心性文明、礼乐文明的普及和推广。
以心性文明为基础,以礼乐文明为标准,以普遍文明为范围构成了天下文明的内涵、精神和旨归。在中国传统文化理念中,天下总是与一些特殊的概念或说词汇紧密联系在一起。而在这些概念和词汇中无不反映和表征着一种特殊的精神。
“平天下”(《大学》语)是大家非常熟悉的一个命题。“平天下”之“平”当有平等、平安、太平之义。通俗地说,在一个广阔的空间地域上实现平安和太平,那必须做到对生活在这一领域内的所有民众“平等”地对待。如果做不到“平等”,那么平安和太平的局面一定是无法实现的。在中国人的思想观念中,天下要平安和太平,其前提一定要使全体人皆光明其光明的德性。“平天下”是一个呈现人的光明德性的工程。“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大学》),此之谓也。
那么所要光明的“明德”除了“平”德以外,还有哪些呢?这个答案也是为中国人非常熟知的,那就是“公”。将“公”德与“天下”相连而形成了“天下为公”的重要理念。“公”构成一个社会最大、最高的原则和境界,这是中国自古以来一以贯之的思想理念和价值观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礼记-礼运》),此之谓也。公与私相对,公与独相对,公与己相对。“天下为公”的思想是对自私、自利、为己等价值观的超越和否定。明白了这一点,当我们读起《礼记-礼运》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不必藏于己……不必为己”这些语句的时候是否会生起别样的感染力和产生强大的冲击力呢?当实现了“不独”“不为己”的“为公”之时那就可称其为“大同”矣。“是谓大同”(《礼记-礼运》),此之谓也。大同一定是指在一个广阔的空间下不同群体而构成的共同体的同心同德、不相害、不相悖的图景和情形呢!不同群体都遵循着和实行着“不独”“不为己”的“为公”之大道,从而形成美好的“道的世界”。由此可见,中国传统文化的文明观、天下观始终是建立在各自文化、文明、习俗持有的前提下的价值观之上的。“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中庸》语),此之谓也。“并育”“并行”反映着差异性;“不相害”“不相悖”体现着相通性。
“不自私”“不独享”的“为公”思想决定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天下观和文明观一定是要落实到“推好”与“不推恶”的“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思想观念中。而这一“推己及人”的思想又具体反映在为孔子一生所奉行的“一以贯之”的“忠恕之道”之中呢!孔子曾说他的道是一以贯之的,后被他的学生概括为“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忠恕之忠道是作为恕道的心性基础而存在的,表示的是由良心而发出的德性。“尽己之谓忠”(朱熹语),此之谓也;而忠恕之恕道则又包含着正反意义上的“推及”内容。“推己之谓恕”(朱熹语),此之谓也。正面意义上的恕道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反面意义上的恕道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己立立人”“己达达人”是由己推人、由近及远的推爱过程。这是“唯仁者能好人”(《论语-里仁》)的体现。这一理念是将美好的东西与他人分享、共享。即不会独享“立达”的好事,而是要将此推广开来,美美与共是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由己推人、由近及远的不推恶过程。这是“唯仁者能恶人”(《论语-里仁》)的体现。这一理念是不要将不好的、厌恶的东西和事情推及和强加到别人身上。另外,如果连自己都尚未做到的事情,就不要强迫别人去做这些事情。可见,正面与反面的恕道乃是仁爱精神的具体体现,乃是实施普遍之仁爱的具体措施和方法。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恕道的情怀就与“照临四方曰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之天下观贯通起来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恕道”能够被确立为世界伦理的“黄金规则”的原因所在。
以什么为自己的责任以及“天下兴亡”的责任主体是谁?“化成天下”的内容是什么以及达此目的的途径是什么?这些问题乃是人文观和天下观需要最终回答和解决的问题。
徐小跃(江苏省文史馆馆员,南京图书馆名誉馆长,世界杯投注平台哲学学院教授)